探索 | 如何照顾好家里的老人？别让爱成为一场耗尽自己的马拉松

“我见过一些人，照顾老人时，先把自己熬死了。” 这句沉痛的感慨，揭开了无数家庭照护者共同的困境。在老龄化日益严峻的今天，如何照顾好家里的老人，是爱与责任的考验，更是智慧与策略的挑战。

近日，在北方一个社区中心举办的一场关于如何照顾好老人们的沙龙上，参加的人一边向彼此倾诉遇到的困难，一边互通经验。

案例一：照顾阿兹海默患者的家属过世以及病倒

“我爷爷得阿兹海默症很多年，半身瘫痪卧床，现在年近90。爷爷需要有人全时间照顾，此外，照护者需要好的体力。奶奶在照顾爷爷多年后，先离世了。我的姑父在照顾我爷爷几年后，中风了。这导致我姑母一家，多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40岁的林娜女士

案例二：夫妻一起照顾两边4个老人

“我和妻子需要照护我的父母以及我岳父岳母，由于小叔子在国外，因此照顾岳父母的责任自然落到我们身上。岳父母早几年前已经开始和我们同住。我父亲有严重的囤积症。父母家里包裹不断，有的东西成箱的买，很多包裹都没有拆开过。父亲有自己的退休金，别人也不能管他花钱的事情。我每次回家都趁着父亲不留意给他清理掉很多东西，拿到教会送人，把车后备箱都塞满的程度，这速度都赶不上父亲囤积的速度。几年前母亲开始诊断出白内障，家里囤积太多东西，客厅，卧室都堆积很高的东西，对母亲来说很容易磕碰或者被东西砸伤。即便这样，我父亲也改变不了囤积东西的习惯，并且不愿意搬到我家住。我需要常年两边跑。”——50岁的张亮先生

案例三: 单身带娃女士照顾年迈的母亲

鲁馨女士今年50岁，儿子已成年，独自照顾70多岁的母亲。

母亲生活圈子狭小，将厚重的情感需求几乎全部倾注于鲁馨。而已成年、必须外出工作的儿子，能帮她分担照顾姥姥的担子非常有限。作为单亲妈妈将孩子抚养成人的鲁馨，此刻才深切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需要疗愈的“负伤者”。她正步入更年期，体力和心理都亟待自我调节。然而，她与母亲的关系本就存在“爱的账户”历史性亏空，这让她难以全然满足母亲的情感索求。更现实的是，母亲坚决拒绝保姆上门，一切事务必须鲁馨亲力亲为。日复一日的琐碎家务让她毫无喘息之机，累积的身心疲惫不断转化为激烈的争吵，使本就紧张的关系陷入更深的僵局。

案例四：独生女、公公是高需求老人

今年44岁的张妍是独生女，好在父母暂时都能自理。她与丈夫结婚十几年来一直和已经93岁的公公住在一起，他们暂时没有孩子。张妍的婆婆已经过世多年，公公是大学教授，在退休之后一直工作到87岁才完全进入养老模式。公公身体比较硬朗，生活完全自理。心情好的时候，公公还每周主动给家里做几次午饭。公公心情不好的时候，张妍和丈夫就需要花很多精力陪伴他。

对张妍来说，最难的时期是3年前，三位老人接连生病，她先照顾公公差不多2个月，休息了2天又去照顾生病的父亲一个半月左右。她连轴转了近4个月之后，大病了3个月。

早几年张妍公公还喜欢养花种草，但现在这些兴趣也变淡了。公公的老朋友们大多过世了，此外，他比较自我的状态“得罪”了很多人之后，社交圈子变得越来越小。这些导致公公特别粘人，张妍回忆自结婚十几年来，公公如果没有睡着，就可能随时到她们卧室来，最晚的一次是晚上12点，最高记录是一个晚上到她们卧室7次。

年纪越来越大之后，公公的行为也很像小孩，公公会在晚上跑到她们卧室，只为了说句“我睡了”。公公还提出要张妍的丈夫长期陪他睡，这件事被明确拒绝了，但丈夫会在公公有需要的时候，在睡前听他说说话，陪伴他一会，时间会控制在10分钟之内。张妍说：“怕一有这个习惯，就不好立界限。”

张妍说：“公公一生不善于经营亲密关系，比较容易以自我为中心，具体表现是情感上的极度索取与界限模糊。照顾公公时最消耗的是情感能量。”

4个案例都透露出照护者在长期照顾老人尤其是有特殊情况的老人时，身心俱疲的情况。案例一尤为突出，林娜的奶奶照护阿兹海默的爷爷，过劳之后较早的过世，姑父也因照顾爷爷比较操劳中风而倒下，家里又多了另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回顾和公公同住的十几年，从事心理辅导多年的张妍从亲身经验和身边类似情况的案例总结了一些照顾老人时，照护者需注意的核心事项。张妍说：“对被照护者真正的爱，是让照护关系可持续。如果你先倒下了，一切就都归零了。”

照护他人的前提是照顾好自己以及立界线

你必须先给自己穿上氧气面罩，才能帮助他人——这一航空安全准则，同样适用于照护领域。张妍认为，绝不能以牺牲自身身心健康为代价进行“愚孝”或过度付出。

具体而言，这意味着需要在身体、情感和生活空间上设立清晰界限。例如，面对失智老人的暴力倾向时，物理上先做好自我保护；在照顾异性老人时，要特别警觉并防范性边界问题，避免单独、过度的接触。

在照顾公公的过程中，公公曾对张妍做过两次试探性的触摸身体的动作。张妍和丈夫坦白地谈了这件事，好在两人在结婚前就在同一个教会聚会，并且谈恋爱4年，成为好朋友之后才结的婚。因着基督信仰，深知人性软弱的两人决定直面这件事。后来丈夫找公公直接谈了这件事。

他们依然像以往一样，精心照顾公公，只是在后来的生活中，张妍对此更加警觉了，“我每天靠祷告，再加上避免跟他太多两人单独的接触”。此外，张妍会在衣着上避免给公公试探，例如在家穿严实的居家服，买保守的睡衣，如果穿着睡衣出卧室会再套一件外套。

虽然张妍和丈夫试过很多次给公公分享福音，但公公暂时还没有信耶稣。

张妍说，媒体报道养老院和护工的案例时，多是老人被虐待了这个角度。但现实情况也有很多老人对护工不友好的情况。她听过一些女护工讲述自己被男老人性骚扰的案例。她建议考虑请护工时，最好的做法是给男老人请男护工，给女老人请女护工。

面对情感索取过度的老人，可以在老人情绪状态比较好时，适当表达自己的感受和界限。张妍分享了一次和公公的有意思的对话。有一天，公公看起来很开心，并且那天公公主动来找张妍聊天。

“你觉得我自私吗？”

“爸爸，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假话就是你真的好好，一点都不自私。真话就是你非常的自私。”

张妍回忆她说完之后，公公愣住了。

“有时候你可以以幽默的方式跟他表达，不要都憋在心。他不傻，他很聪明，”回忆起这次对话，张妍分享说，“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肆无忌惮？说明你对他来说很安全，你照顾的越到位，他知道你爱他。他知道他怎么作，家人都不会离开他。有一种安全感在里面，就把他的罪行给暴露出来了。所以你给他恩典的同时需要有智慧去面对他的问题。”

 认清现实：放弃对“完美照护”的幻想

照护者需要学习接纳，一方面是接纳老人的性格与过去，不期待去改变对方；同时，也要接纳自身能力的有限，不管再怎么努力，人都不可能满足另外一个人。

在实践中，要学会区分老人的行为是源于疾病还是性格。对于永不知足的“索取型”老人，需要明确“尽力即可”的心态——满足其基本生活需求，但不必也无法填满其情感黑洞。学会对不合理的要求温和而坚定地说“不”，这不是冷酷。

在家人照顾的时间和精力不足时，可以考虑把老人送到养老院。张妍分享说，基本原则是需要充分尊重老人的意愿。可以鼓励老人先做尝试，家属在老人尝试去养老院的前期需要充分陪伴。比如试住养老院一周，家属可以隔天去一次养老院陪护，之后再减少一些陪护次数度过过渡期，让老人对养老院的生活有实感之后，才让老人自己决定要不要住在养老院，并且家人需要有规律地探访老人。

学习用老人能接受的方式沟通

在沟通送养老院等重大决定时，应采取尊重而非命令的态度，耐心引导老人尝试接受。

鲁馨和母亲的沟通就是一个可借鉴的案例，当母亲强烈表达不接受外人进家之后，鲁馨刚开始放弃过请护工的念头。后来，和有类似经历的人交流经验之后，在请护工这件事上，鲁馨和母亲换了个方式沟通。

“妈妈，你不接受人到家里照顾你，但是你能接受有个人到家里来帮助我吗？”这个方式鲁馨的母亲能接受，此后，家里开始有钟点工帮助做家务，非常明显地减轻了鲁馨疲累的感受。

在和母亲的关系上，鲁馨学习老人照护课程之后，尝试过有主题地给母亲写信表达爱。母亲读鲁馨写的信时，哭了。并且母亲将信一直放在枕头下，这让她和母亲语言沟通困难的情况慢慢得到了改善。

构建支持系统：照护是家族项目，而非个人马拉松

张妍认为，照护从来不应是独行侠的孤独旅程，而是需要分工合作的巨大工程。

在家庭内部，应与家人明确分工、轮流照护。如果是多子女家庭，定期开会商讨费用分担和照护计划至关重要。同时，要善用外部资源：社区的居委会、专业的护工和养老机构、同路人的支持团体，都是可借助的力量。“不要羞于求助，”她强调，“承认自己的有限，不是失败，而是智慧的开始。”

都说老人最怕跌倒，张妍公公曾在小区摔倒过。当时张妍不在身边，是居委会的人最先到场的。张妍感慨说，医院很专业，家属都很上心，但这两者都无法做到随时随在，关键时刻居委会的帮助非常及时。

好在张妍的公公只是摔破了点皮，并没有大碍。后来公公还有几次摔倒，感恩的是都无大碍，“有时候都没有磕破皮”。张妍认为公公90多岁高龄，摔了几次跤都无碍的原因是他本身比较健康，并且在饮食营养搭配方面被照顾的比较好。通过这件事她学习了，在照顾老人这件事上，做好能做的之后，调整了心态，对很多未发生的事情学习放下焦虑。

持续学习：实现“有效照护”

照护不仅是体力活，更是一门需要持续学习的功课。提高对老年疾病和衰老的认知，能够大幅减少照护中的恐慌与误解。

张妍提及，根据老人的情况，可以主动学习相关的专业照护知识。例如，阿尔茨海默症、老年抑郁等常见疾病的知识非常重要。它帮助有需要的家属更从容地应对家人的病症，更科学地照顾老人。

老人很怕开刀住院，除了担心伤口恢复慢之外，不少老人的情况是卧床一个月之后，即便康复了也身体虚弱，只能坐轮椅，而他们一旦坐上轮椅，就很难再次站起来自己走。

在分享会现场，一位有着40年护理经验的退休护士长分享说，这都是因为卧床期间，老人的肌肉萎缩了。她说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需要在卧床时期就开始，这些基本的康复动作都不难，但可以保证老人在出院时肌肉不萎缩。而这些需要家属有意识的学习。科学照护可以减轻患病老人的痛苦，也减轻照护成本。

提前规划：从容面对生命衰退的自然过程

在照顾老人时，需要预见到老人会逐渐失能，提前规划老人的身后事，可以避免手足无措，可以帮助老人和家人朋友有机会好好告别，并且避免对老人的过渡医疗以及给照护者家庭带来的经济压力。

具体包括提前了解丧葬服务、遇到遗产纠纷的法律援助、临终关怀服务；细心观察老人“急速衰老”的信号，如食欲持续减退等；最重要的是，将照护视为一个需要动态调整的过程，而非一成不变的状态。

回顾自己的经历时，张妍认为，优质的照护，是一场关乎爱、智慧与界限的平衡能力。 它既需要照护者满怀爱心，也需要其懂得整合资源、保护自己。唯有如此，照护才能长远，才是对双方最真诚的负责。

（为保护隐私，文中名字均为化名）

图片来源（Image Credit）: sentidos humanos via Unsplash